Wednesday, December 31, 2025

黃金時間之外:光影教條下的創作覺醒

不知從何時開始,也不知出自哪位攝影大師之手,攝影界漸漸流傳起「黃金時間」的拍攝法則;亦有人強調:「想拍出好照片,千萬別用平光!」前者追求斜陽暖調的戲劇效果,後者則避免光線太平而削弱物體的質感與立體感。對初學攝影者而言,這或許是一條有用的指引,然而不少資深攝影者仍視之為鐵律,認定在黃金時間以外、或以平光拍攝難以成就佳作——如此自我設限,無異於戴上無形的枷鎖,錯失了許多創作的機會。

有一次,我與一位攝影大師同赴內地採風,便遇到了類似的情景。在山上,大師認為黃金時間尚未到來,便與一位愛茶的畫家品茗閒談;我卻察覺眼前的光線已具備可塑之處,於是獨自外出探索,隨後另一位前輩也跟了上來。因為地處山間,陽光未至所謂的黃金時刻,便已被山勢遮擋。幸而我提早一步抵達理想的取景位置,仍能沐浴在餘暉之中。不久,遠處傳來攝影大師與畫家的談笑聲,大師揚聲問道:「你那裡的角度如何?」我答道:「比你那邊好多了!」隨後只聽畫家嘆道:「太陽下山了,趕不到前面去了!」

《太行十七峰》(圖)正是以平光(正光)拍攝的作品。畫面借助受正光照耀的山體——實的面,與前景山影——虛的面,相互映照,構築出意象層疊的空間。這其實源自平面設計與中國傳統空間營造的基本手法,可惜許多攝影大師並未察覺。

日前,我與一位初相識的大學設計系講師喝茶閒談,他說:「要創作,就得敢於打破規則!」此言簡潔,卻正好為攝影之道,下了一個靈動的註腳。

圖:《太行十七峰》曾於 State of Arts Gallery 展賣

原稿「攝影的規條」寫於2008年7月13日





Tuesday, December 30, 2025

授徒之難,難在傳藝亦傳心

有人問我收徒的事。我說難。

不是技藝不足以傳,而是傳藝如傳燈——須有人真心願接,且手能承光。

若只教如何看、如何拍,那是術。術易授,也易巧。

我想帶人看見的,是為何而看、憑何而感。是中國畫論裡的「氣韻」,是詩品中的「含蓄」,是印象派筆下那一瞬的光,甚至是現代藝術中解構的勇氣。

可這條路往往孤單。多數人尋的是捷徑,不是風景;要的是確信,不是提問。

真正的學藝,或許不是傳承什麼,而是喚醒什麼。

學生不必成為我,甚至不必理解我。他們只需在漫長的自我追問中,觸摸到藝術那模糊而溫暖的邊界——然後走出自己的形狀。

所以難。

難在真正的教,總是近乎不教;真正的學,往往始於師徒名分之外。

若有心,藝術自會成為你的老師。若無心,再好的老師,也不過是你路邊錯認的碑石。

圖:《大師的作為》

原稿「拜師與授徒」寫於2008年7月7日




Monday, December 29, 2025

從烽火到芒草:蠔殼山下的古今對話

昔日的蠔殼山是1899年「新界六日戰」中的關鍵戰場。當年新界鄉勇為抵抗英軍接收,憑藉林村凹一帶的山形地勢奮勇抗敵,雖曾成功伏擊英軍、阻礙其炮兵行動,終因兵力懸殊與戰術受制,節節退守至錦田、屏山等地,最終以鄉村受降落幕。這段歷史,成為新界居民對殖民管治的重要抵抗印記。

今日與妻子同登蠔殼山,緬懷往事。初段山徑已鋪上整齊石階,工程尚在進行中。沿途芒草搖曳,不過半小時便抵達海拔149米的山頂。其上坐落一座歷史悠久的福德宮,據信是香港最細小的廟宇之一。由此極目遠眺,元朗市區與錦田風光盡收眼底,遠處深圳灣高樓林立,雞公嶺山勢巍峨,靜默綿延。

我們朝著掌牛山方向,經一片山墳緩緩下行。接上車路後,景象驟變:兩旁寮屋與墳地交雜,竟有居民生活其間,與山頂的開闊明朗迥異相映。穿過廢屋與棄車,走上友善街,不久便重返青山公路起點。一趟短途步行,猶如穿梭於歷史與現實、荒涼與生機之間,靜靜承載著土地的記憶與變遷。








白牆上的飛機:諸葛村記事

走在浙江金華諸葛村的石板路上,一股安逸之感油然而生,彷彿歸家。據兄長考證,我祖上原為浙江錢塘縣人,直至南宋末期方遷居廣東。過去未明身世之時,我便已對錢塘江畔的杭州懷有親切之感,造訪不下數十次;如今想來,或許正是那份「如返故里」的牽引,默默驅動著我的步履。

我曾兩度探訪諸葛村,初次獨行,後又攜兩位畫友同往。村中多是年長者,皆為諸葛孔明後人。老先生們閒時聚在茶館裡,飲茶、酌酒、嚼著茴香豆;老太太們則圍在家門前做飯、洗衣、照料孩童。整個村落仍浸潤在淳厚的儒家文化氣息之中。

行至一戶民居外,忽見照壁上畫著兩架「單螺旋槳式」飛機,在素白牆面上彷彿正自在翱翔,似要躍過牆頭而去。飛機的主人想必仍是個孩子,手還夠不高,線條亦帶稚氣。這面牆於是默默記下了一個孩子的願望——想要長大、想要自由、想要飛往遠方。

圖:《童年夢》

原稿《照壁上的童年夢》寫於2008年6月28日



Sunday, December 28, 2025

凝視荒蕪:廣角鏡下的黑白記憶

近日,我頻繁走入被遺忘的角落,在廢墟之間進行一場場無聲的對話。而我最忠實的旅伴,是那台Bronica EC中幅相機,配上Nikkor-D 40mm F4鏡頭。這顆在6x6方格底片上等效於35mm片幅28mm的廣角視野,賦予我包容場景的呼吸感;而其僅27公分的最近對焦距離(自菲林平面起算),更能讓我在狹仄的殘垣間,從容貼近細節,捕捉結構與腐朽的肌理。

我尤其偏愛腰平取景的方式。俯首於觀景窗,世界彷彿被收納進一個靜止的方盒之中,讓我暫離直覺,得以更冷靜、更客觀地經營畫面,在光影與構圖間,進行一場純粹的思辨。

這次,我帶著它登上離島的山丘,走進一座時間靜止的廢校。機身內裝載的是Kentmere 400黑白菲林。我期待以它溫和而清晰的階調,將灑落房間的陽光、剝落的牆漆、以及封塵的擺設,轉譯為一幅幅高反差的靜默詩篇。在這段與寂寥共處的時光裡,每一次快門的起落,都是對過往的輕聲問候,也是以光影為遺忘之景,留下的謙卑註腳。







Saturday, December 27, 2025

尋跡廢校:踏上山丘的荒廢記憶

網上有人剛探訪過離島山丘上一所廢棄的學校,課室裡依然散落著舊教材與桌椅,甚至連鋼琴也靜靜停在原處。一如往常,作者並未透露這所廢校的名字與位置;而我,也照例從文字與照片間尋找蛛馬跡。不過一刻鐘,便已推測出它可能的所在。今日約了好友 Simon 一同前去探尋。從碼頭出發,步行不到半小時,我們便抵達廢校的正門。入口並不難找,兩人很順利地走了進去。

校舍依山勢分為兩層,每層各有一排房間。中間是兩間課室,兩端則各有一間小房間,應是昔日的教員室。課室內還懸掛著大黑板與舊式電視,儲物櫃、書桌等物件也依舊留存。這是我所探訪過的廢校中,保存原貌最完整的一所。我們在其中靜靜地停留拍攝約一小時,才悄然離開。






Friday, December 26, 2025

黑白廢墟:與技術和心神交戰的攝影紀實

在那座被時間遺棄的宅邸裡,我手持黑白菲林相機,試圖從混沌中捕捉有序的光影。破窗篩落微光,牆上的污漬與剝落的紋理,在觀景窗裡凝結成詩意的靜默。

這裡的攝影不止於構圖與美——更是技術、環境與內心恐懼的博弈。昏暗中測光錶頻頻失效,我只能憑經驗推敲光圈與快門,每次按下快門皆是與未知的賭注。

而比技術更懾人的,是空間裡潛伏的危險。腳下地板鬆動,鏽釘猙獰探出;暗處似有黑影移動,遠處飄忽的人聲時近時遠,同行友人已失聯片刻。寂靜中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。

在此,攝影不只是記錄光影,更是直面孤獨與恐懼。每一次快門聲,都像向廢墟發出的提問,在無聲中等待一個不敢深想的回音。








Wednesday, December 24, 2025

鏡頭下的時間遺跡:粉嶺廢宅攝影日誌

那日,我再度踏訪粉嶺的百年廢宅。這次隨身的,是裝上Nikkor-D 40mm F4鏡頭的Bronica EC中幅相機,內載Kentmere 400黑白菲林,意在捕捉歲月沉澱下的層次與質地。為同時記錄拍攝現場的過程,我在頸間掛上了Instax 360相機,讓鏡頭後的探索,也成為影像故事的一部分。














Tuesday, December 23, 2025

Karsh 的人像佈光法

數年前與幾位攝影、繪畫朋友同遊雲南。其中一位前輩,是加拿大職業攝影師協會授予的「攝影大師」(Master of Photographic Art),移居前已在香港攝影界享負盛名。

某日拍攝結束,乘夜色返程途中,大師忽然對我說:「我終於明白了卡什Karsh的人像布光——他從未公開如何於柔光中保持層次與反差。」眾人立即起鬨,求他揭示秘訣。大師卻笑言:「我鑽研多年才悟透,這是我人像工作的核心機密,實在不宜外傳。」朋友紛紛保證守密,催促他講解。大師推辭不過,意味深長地看向我:「就算說了,恐怕也只有Bendick能懂。還是不說為好。」

我坐在後排,暗自受寵若驚。車上除他之外,唯我曾是職業攝影師——旅居加拿大時,我們因攝影結緣,他還曾贈我修底片的顏料。此時友人又嚷:「那您只告訴Bendick好了!」大師沉默,我也沉默。忽然,車內安靜下來——大家竟默契地裝睡。

大師也佯裝中計,壓低聲音,以婉轉的專業話語向我點出布光要義。我領悟後回應:「這方法在戶外也能應用吧?」他沉吟片刻,笑道:「沒錯。現在這『絕技』只傳予你了,請務必保密。」「一定,」我答,「一生守約。」

下車時,裝睡的朋友瞬間圍攏,追問究竟。我只笑著推卻:「你們都聽到了。若不明白,該去問大師。」

原稿分為兩篇分别寫於2008年6月18日及7月11日


以上照片摘自互聯網上↑


Monday, December 22, 2025

探秘粉嶺百年廢宅:靈異傳說與建築記憶

今日與好友 Simon 再度造訪位於粉嶺的一級歷史建築。這棟建築建於1925年,卻荒廢已久,據聞目前正放盤待售。其結構巧妙融合中西風格,其中一座可直通二樓的外置樓梯,尤具特色。

此次重遊,建築已被叢生雜草重重包圍,從馬路上望去幾乎不見蹤影。我們繞行外圍兩週,方才尋得入口,隨後踏著及腰草叢緩緩深入。

關於這座廢宅的靈異傳聞不少,最令人不寒而慄的,莫過於二樓房內據說會自行移動的衣櫃。初次探訪時,為尋找最佳拍攝角度,我曾背靠其中一個衣櫃,當時隱隱感到一絲異樣。這次再來,那股詭異感卻已不復存在。

主樓的二樓結構尚且穩固,副樓的二樓則早已坍塌。某些房間內留有裝神弄鬼的痕跡,膽小者確實不宜獨入。我們在此拍攝記錄近兩小時,方才悄然離去。








Sunday, December 21, 2025

歡樂滿載:記香港迪士尼20週年「奇妙派對」之旅

昨日,我與太太及兩位姨甥女一家人,一行十人同前往香港迪士尼樂園,參與盛大的「20週年 – 奇妙派對」。樂園內處處洋溢著歡慶的氛圍,我們不僅四處打卡留念、暢玩各種刺激有趣的機動遊戲,更欣賞了精彩繽紛的花車巡遊。表演者們載歌載舞,彷彿將童話故事帶到眼前,讓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。

而最令人震撼的,莫過於為週年慶特別打造的夜間匯演。璀璨的煙花劃破夜空,結合炫目的激光、靈動的水花以及精準編隊的無人機,交織出一場視覺與聽覺的極致盛宴。每一幕都充滿驚喜,引得在場遊客連連讚嘆。

我們盡情享受這份魔法般的喜悅,直至深夜才依依不捨地離開。這不僅是一趟遊樂之旅,更是一段與家人共度、充滿歡笑與感動的珍貴回憶。









Saturday, December 20, 2025

深水埗兼善里:一條巷里的文化終結

昨日順道造訪了終將迎於永久封閉命運的兼善里。過去曾與兩位好友分別來過,其中一次還曾走上天台探看。

作為深水埗僅存的一條獨特巷里,這裡的鄰里關係在相對封閉的巷弄環境中格外凝聚。居民以往甚至自組關注組,主動清潔街道,也在歲時節慶舉辦活動。在城市風貌日趨單一的帷幕下,兼善里獨特的巷里文化,本可展現本地魅力與地區吸引力,但在清拆重建的浪潮中,似乎仍難逃被淹沒的命運。

昨日所見,所有地面店舖均已關門,住宅入口大多被封。我只在外街發現一處尚未封閉的入口,梯間燈光依稀亮著。整條里弄中,僅遇見一位清潔工人與一名保安員,遊人似乎只剩我一個。想必不久後,這裡便會被圍封,隨後展開拆卸工程。據市建局網上資料,新廈將於2032年落成。







Friday, December 19, 2025

道光年間的守候:記即將結業的新藝城傘店

特意選在午後,走訪將於月底熄燈的「新藝城」雨傘店。招牌是素淨的白底黑字,上題「新藝城」,下頭卻靜靜附著一行小字:「清道光二十二年創」。默默算來,已是橫跨三個世紀的183年光陰。

店面不寬,僅約三米,樸實地守在街邊。本帶了黑白菲林,想為邱師傅留幾幅肖像,卻見店裡人影交疊,顧客絡繹。店內光線沉鬱,菲林所需的那一縷明晰的光,遲遲未能從街外透進來。

我握著相機,在門邊靜靜站了一會兒。暗影中,只見一把把傘的輪廓懸在半空,老師傅的身影在人群與傘骨間時隱時現。忽然覺得,這般朦朧的畫面,或許更貼合一家老店將要隱入時光深處的模樣——未必清晰,卻層疊著說不盡的人情與年月。

最終沒有按下快門。只將這一幕,收進心念的暗房裡。





觀看的格局:從選擇到超越專業枷鎖

觀看,是選擇,更是求知的態度。

我常鼓勵攝影朋友多看各類藝術展,以開拓視野。然而他們多興趣缺欠,認為只有攝影展才值得一看。

《清明上河圖》展出期間,我曾見一位相識的水墨畫家,在輪候時高聲說道:「怎麼沒有畫家來參觀?」無人回應,連他的學生也沉默不語。我了解他的言外之意:一在標榜自己是畫家,二在暗示唯有畫家才懂欣賞此展。然而依他所言,他與學生豈不也非畫家?

這讓我想起一則禪宗故事:學者問禪師遠遊該帶什麼,禪師取杯注水,直至滿溢仍不停手。學者急道:「水滿了!」禪師這才緩緩說道:「杯滿則不能再容。人心亦然,自滿則再難納新。」

當人自恃所長、劃地為限,便如滿杯之水,再無法吸收他人優點。這種自我設限,無異於畫地為牢。

圖:《謙卑的觀眾》

原稿「觀看是一種選擇 (五)」寫於2008年6月25日



Thursday, December 18, 2025

傳統與壯舉:錦田酬恩醮棚創世界紀錄

上週六(13日)起,元朗錦田鄉展開為期七天、十年一屆的酬恩建醮盛事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莫過於矗立於空地中一座以三萬支竹搭建的宏偉醮棚。它佔地超過四萬平方呎,高度逾三十米(約五層樓),規模恢弘。

這座醮棚剛獲《健力士世界紀錄》(Guinness World Records)正式認證為「全球最大臨時竹構祭壇」,誠屬可喜可賀!

我在上月底曾帶上徠卡M6 TTL相機,配上Artizlab 35mm F1.4鏡頭與Agfa APX100黑白菲林,前往記錄戲棚的搭建過程。當時即被其參天竹構與精密交錯的骨架深深吸引,試圖以鏡頭捕捉這份傳統工藝與臨時建築之間的壯麗對話。








Wednesday, December 17, 2025

錦田賀醮隨拍:走進不設防的人物寶庫

昨日前往錦田醮場參與賀醮活動,我特意帶上了 Nikon F100 底片相機,搭配 Nikkor 24-50mm F3.3-4.5 AF 變焦鏡頭,同時也備妥了 Mamiya 6 中幅相機,以應對不同拍攝情境。

醮場人潮湧動,處處是熱鬧的儀式與鮮豔的色彩。手持相機的遊人眾多,現場洋溢著一股開放的節日氣氛,人們似乎早已習慣鏡頭的存在,不介意自然流露的神情與姿態被收進畫面之中。對我這樣喜愛拍攝人物神態的攝影者而言,簡直如入寶山,收穫滿載。

每一張臉孔都訴說著不同的故事……我只需靜靜觀察、等待,便能捕捉那些真實而不加雕琢的瞬間。光影流轉間,鏡頭不只記錄了影像,也收藏了這一天屬於錦田的溫度與氣息。

離去時,雖未動用中幅相機,心裡卻無半分遺憾。或許有些場景,本就適合輕快地融入、自在地觀看,而這次賀醮之行,正是這樣一場與人物、與文化生動對話的攝影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