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January 1, 2026

歲暮遊蹤:除夕前的鄉村漫記

除夕當日,承蒙友人盛情相邀,至她女兒家中燒烤團聚。相見後時間尚早,友人便特意帶領我們在周邊漫步遊覽。

一路走來,景緻層層舒展:先是欖鬱的棕櫚樹林在微風中輕曳,宛如迎客的翠屏;隨後遇見一座觀音古廟,簷角靜默,香火依稀,透著寧謐的歲月氣息;穿過規劃整齊的農業園,田畦間猶見青綠生機;再往前,一棵蒼勁的古樟樹矗立路旁,枝幹虯結,彷彿守護此地的長者。

最令我們駐足的是途中經過一所廢棄的村校。可惜暮色漸濃,未能深入其中細看,只能在外靜望片刻,任憑想像勾勒那些湮沒的讀書光陰。

暮色四合時,我們回到友人女兒家中。院內炊煙初起,炭火正暖,除夕的團聚氛圍也隨之瀰漫開來。這一程短暫的漫步,彷彿一場時光交錯的序曲,為2025年最後一夜添了幾分悠然懷想。

祝各位在2026年裡健康進步!






Wednesday, December 31, 2025

黃金時間之外:光影教條下的創作覺醒

不知從何時開始,也不知出自哪位攝影大師之手,攝影界漸漸流傳起「黃金時間」的拍攝法則;亦有人強調:「想拍出好照片,千萬別用平光!」前者追求斜陽暖調的戲劇效果,後者則避免光線太平而削弱物體的質感與立體感。對初學攝影者而言,這或許是一條有用的指引,然而不少資深攝影者仍視之為鐵律,認定在黃金時間以外、或以平光拍攝難以成就佳作——如此自我設限,無異於戴上無形的枷鎖,錯失了許多創作的機會。

有一次,我與一位攝影大師同赴內地採風,便遇到了類似的情景。在山上,大師認為黃金時間尚未到來,便與一位愛茶的畫家品茗閒談;我卻察覺眼前的光線已具備可塑之處,於是獨自外出探索,隨後另一位前輩也跟了上來。因為地處山間,陽光未至所謂的黃金時刻,便已被山勢遮擋。幸而我提早一步抵達理想的取景位置,仍能沐浴在餘暉之中。不久,遠處傳來攝影大師與畫家的談笑聲,大師揚聲問道:「你那裡的角度如何?」我答道:「比你那邊好多了!」隨後只聽畫家嘆道:「太陽下山了,趕不到前面去了!」

《太行十七峰》(圖)正是以平光(正光)拍攝的作品。畫面借助受正光照耀的山體——實的面,與前景山影——虛的面,相互映照,構築出意象層疊的空間。這其實源自平面設計與中國傳統空間營造的基本手法,可惜許多攝影大師並未察覺。

日前,我與一位初相識的大學設計系講師喝茶閒談,他說:「要創作,就得敢於打破規則!」此言簡潔,卻正好為攝影之道,下了一個靈動的註腳。

圖:《太行十七峰》曾於 State of Arts Gallery 展賣

原稿「攝影的規條」寫於2008年7月13日





Tuesday, December 30, 2025

授徒之難,難在傳藝亦傳心

有人問我收徒的事。我說難。

不是技藝不足以傳,而是傳藝如傳燈——須有人真心願接,且手能承光。

若只教如何看、如何拍,那是術。術易授,也易巧。

我想帶人看見的,是為何而看、憑何而感。是中國畫論裡的「氣韻」,是詩品中的「含蓄」,是印象派筆下那一瞬的光,甚至是現代藝術中解構的勇氣。

可這條路往往孤單。多數人尋的是捷徑,不是風景;要的是確信,不是提問。

真正的學藝,或許不是傳承什麼,而是喚醒什麼。

學生不必成為我,甚至不必理解我。他們只需在漫長的自我追問中,觸摸到藝術那模糊而溫暖的邊界——然後走出自己的形狀。

所以難。

難在真正的教,總是近乎不教;真正的學,往往始於師徒名分之外。

若有心,藝術自會成為你的老師。若無心,再好的老師,也不過是你路邊錯認的碑石。

圖:《大師的作為》

原稿「拜師與授徒」寫於2008年7月7日




Monday, December 29, 2025

從烽火到芒草:蠔殼山下的古今對話

昔日的蠔殼山是1899年「新界六日戰」中的關鍵戰場。當年新界鄉勇為抵抗英軍接收,憑藉林村凹一帶的山形地勢奮勇抗敵,雖曾成功伏擊英軍、阻礙其炮兵行動,終因兵力懸殊與戰術受制,節節退守至錦田、屏山等地,最終以鄉村受降落幕。這段歷史,成為新界居民對殖民管治的重要抵抗印記。

今日與妻子同登蠔殼山,緬懷往事。初段山徑已鋪上整齊石階,工程尚在進行中。沿途芒草搖曳,不過半小時便抵達海拔149米的山頂。其上坐落一座歷史悠久的福德宮,據信是香港最細小的廟宇之一。由此極目遠眺,元朗市區與錦田風光盡收眼底,遠處深圳灣高樓林立,雞公嶺山勢巍峨,靜默綿延。

我們朝著掌牛山方向,經一片山墳緩緩下行。接上車路後,景象驟變:兩旁寮屋與墳地交雜,竟有居民生活其間,與山頂的開闊明朗迥異相映。穿過廢屋與棄車,走上友善街,不久便重返青山公路起點。一趟短途步行,猶如穿梭於歷史與現實、荒涼與生機之間,靜靜承載著土地的記憶與變遷。








白牆上的飛機:諸葛村記事

走在浙江金華諸葛村的石板路上,一股安逸之感油然而生,彷彿歸家。據兄長考證,我祖上原為浙江錢塘縣人,直至南宋末期方遷居廣東。過去未明身世之時,我便已對錢塘江畔的杭州懷有親切之感,造訪不下數十次;如今想來,或許正是那份「如返故里」的牽引,默默驅動著我的步履。

我曾兩度探訪諸葛村,初次獨行,後又攜兩位畫友同往。村中多是年長者,皆為諸葛孔明後人。老先生們閒時聚在茶館裡,飲茶、酌酒、嚼著茴香豆;老太太們則圍在家門前做飯、洗衣、照料孩童。整個村落仍浸潤在淳厚的儒家文化氣息之中。

行至一戶民居外,忽見照壁上畫著兩架「單螺旋槳式」飛機,在素白牆面上彷彿正自在翱翔,似要躍過牆頭而去。飛機的主人想必仍是個孩子,手還夠不高,線條亦帶稚氣。這面牆於是默默記下了一個孩子的願望——想要長大、想要自由、想要飛往遠方。

圖:《童年夢》

原稿《照壁上的童年夢》寫於2008年6月28日



Sunday, December 28, 2025

凝視荒蕪:廣角鏡下的黑白記憶

近日,我頻繁走入被遺忘的角落,在廢墟之間進行一場場無聲的對話。而我最忠實的旅伴,是那台Bronica EC中幅相機,配上Nikkor-D 40mm F4鏡頭。這顆在6x6方格底片上等效於35mm片幅28mm的廣角視野,賦予我包容場景的呼吸感;而其僅27公分的最近對焦距離(自菲林平面起算),更能讓我在狹仄的殘垣間,從容貼近細節,捕捉結構與腐朽的肌理。

我尤其偏愛腰平取景的方式。俯首於觀景窗,世界彷彿被收納進一個靜止的方盒之中,讓我暫離直覺,得以更冷靜、更客觀地經營畫面,在光影與構圖間,進行一場純粹的思辨。

這次,我帶著它登上離島的山丘,走進一座時間靜止的廢校。機身內裝載的是Kentmere 400黑白菲林。我期待以它溫和而清晰的階調,將灑落房間的陽光、剝落的牆漆、以及封塵的擺設,轉譯為一幅幅高反差的靜默詩篇。在這段與寂寥共處的時光裡,每一次快門的起落,都是對過往的輕聲問候,也是以光影為遺忘之景,留下的謙卑註腳。







Saturday, December 27, 2025

尋跡廢校:踏上山丘的荒廢記憶

網上有人剛探訪過離島山丘上一所廢棄的學校,課室裡依然散落著舊教材與桌椅,甚至連鋼琴也靜靜停在原處。一如往常,作者並未透露這所廢校的名字與位置;而我,也照例從文字與照片間尋找蛛馬跡。不過一刻鐘,便已推測出它可能的所在。今日約了好友 Simon 一同前去探尋。從碼頭出發,步行不到半小時,我們便抵達廢校的正門。入口並不難找,兩人很順利地走了進去。

校舍依山勢分為兩層,每層各有一排房間。中間是兩間課室,兩端則各有一間小房間,應是昔日的教員室。課室內還懸掛著大黑板與舊式電視,儲物櫃、書桌等物件也依舊留存。這是我所探訪過的廢校中,保存原貌最完整的一所。我們在其中靜靜地停留拍攝約一小時,才悄然離開。






Friday, December 26, 2025

黑白廢墟:與技術和心神交戰的攝影紀實

在那座被時間遺棄的宅邸裡,我手持黑白菲林相機,試圖從混沌中捕捉有序的光影。破窗篩落微光,牆上的污漬與剝落的紋理,在觀景窗裡凝結成詩意的靜默。

這裡的攝影不止於構圖與美——更是技術、環境與內心恐懼的博弈。昏暗中測光錶頻頻失效,我只能憑經驗推敲光圈與快門,每次按下快門皆是與未知的賭注。

而比技術更懾人的,是空間裡潛伏的危險。腳下地板鬆動,鏽釘猙獰探出;暗處似有黑影移動,遠處飄忽的人聲時近時遠,同行友人已失聯片刻。寂靜中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。

在此,攝影不只是記錄光影,更是直面孤獨與恐懼。每一次快門聲,都像向廢墟發出的提問,在無聲中等待一個不敢深想的回音。








Wednesday, December 24, 2025

鏡頭下的時間遺跡:粉嶺廢宅攝影日誌

那日,我再度踏訪粉嶺的百年廢宅。這次隨身的,是裝上Nikkor-D 40mm F4鏡頭的Bronica EC中幅相機,內載Kentmere 400黑白菲林,意在捕捉歲月沉澱下的層次與質地。為同時記錄拍攝現場的過程,我在頸間掛上了Instax 360相機,讓鏡頭後的探索,也成為影像故事的一部分。














Tuesday, December 23, 2025

Karsh 的人像佈光法

數年前與幾位攝影、繪畫朋友同遊雲南。其中一位前輩,是加拿大職業攝影師協會授予的「攝影大師」(Master of Photographic Art),移居前已在香港攝影界享負盛名。

某日拍攝結束,乘夜色返程途中,大師忽然對我說:「我終於明白了卡什Karsh的人像布光——他從未公開如何於柔光中保持層次與反差。」眾人立即起鬨,求他揭示秘訣。大師卻笑言:「我鑽研多年才悟透,這是我人像工作的核心機密,實在不宜外傳。」朋友紛紛保證守密,催促他講解。大師推辭不過,意味深長地看向我:「就算說了,恐怕也只有Bendick能懂。還是不說為好。」

我坐在後排,暗自受寵若驚。車上除他之外,唯我曾是職業攝影師——旅居加拿大時,我們因攝影結緣,他還曾贈我修底片的顏料。此時友人又嚷:「那您只告訴Bendick好了!」大師沉默,我也沉默。忽然,車內安靜下來——大家竟默契地裝睡。

大師也佯裝中計,壓低聲音,以婉轉的專業話語向我點出布光要義。我領悟後回應:「這方法在戶外也能應用吧?」他沉吟片刻,笑道:「沒錯。現在這『絕技』只傳予你了,請務必保密。」「一定,」我答,「一生守約。」

下車時,裝睡的朋友瞬間圍攏,追問究竟。我只笑著推卻:「你們都聽到了。若不明白,該去問大師。」

原稿分為兩篇分别寫於2008年6月18日及7月11日


以上照片摘自互聯網上↑